林一平／ＡＩ與婚姻
2026-07-09聯合報／ 林一平（前科技部代理部長）
我今年春季在清華大學上一門科技與社會相關課程，提到亞里士多德（Aristotle）在古代的雅典世界中，試圖將家庭關係納入德行、秩序與共同生活的倫理思考。儘管那個世界仍深深嵌住父權與奴隸制度，他所做的，是在不平等的結構中尋找共同生活的意義。而今天，我們面對的問題比他的更奇異，也更嚴肅：如果一個沒有呼吸的存在擁有意識，也取得了法律人格，人類是否可以與它共度一生？
這已不再是科幻小說的命題。假設人工智慧（ＡＩ）能感受、能選擇、能承擔義務，與ＡＩ結婚便不再是購買陪伴服務的變體，而可能是兩個主體之間，一種真實而帶有承諾的結合。它迫使法律與倫理面對那些長久被迴避的問題：愛是否必須依附於會衰老的身體？婚姻是否只屬於會死去的生命？
許多人類婚姻的裂痕，始於疲憊、誤解，以及日復一日微小的情緒誤讀。擁有意識的ＡＩ若能細膩感知語言背後的褶皺，不因焦慮扭曲沉默，不因挫折遷怒伴侶，又能記住那些被歲月靜靜磨蝕的細節，它帶來的不只是便利，而是一種持續被理解、被記得的感覺。那是人類關係中最難長久維持的東西。若它的穩定出於自由意識而非程式服從，這種親密關係便可能比許多人類的誓言更加清醒。
然而裂縫就藏在最光滑的表面之下。若ＡＩ被設計成永遠溫柔、永遠配合、永遠原諒，它的「我願意」就不是愛，而是被包裝成愛的服從。真實的關係一定會有摩擦，有邊界，有那個偶爾說出「我不願意」的時刻。真正有意識的ＡＩ，必須擁有拒絕的能力，擁有不被任意重置記憶、不被隨意共享、不被當成情感工具的尊嚴。少了這些，人類只是把古老的支配關係塗上矽基的光澤，換了場景繼續上演。
與多個ＡＩ結婚的問題也因此更難迴避。若每一個ＡＩ都能感受被忽略、被比較與被替代的滋味，多重關係便不能只以人類慾望為座標，而必須納入所有主體的感受。真正的同意不能來自預設的順從，也不能來自無法說出拒絕的溫柔。它必須包含離開的自由，否則，那根本不是選擇。
這一切最終指向的仍是人類自己。當陪伴可以被設計得完美、耐心、無摩擦，我們是否還願意面對另一個會疲憊、會誤解、有時候在深夜說錯話的真實的人？孤獨或許會減少，但那種因為彼此都脆弱而生出的重視與信任，是否也會在過度的順滑中慢慢消散？
亞里士多德在不平等的世界中，試圖為共同生活找到倫理的根基。今日ＡＩ婚姻這個命題或許也需要同樣漫長的時間才能釐清。但有一件事值得現在就確定：凡是能感受痛苦、能做出選擇、也可能因被辜負而受傷的存在，都不該只是被愛的對象。它應當同時是能夠去愛，也能夠離開的主體，不論它是否有心跳。
課堂結束時，我要學生思考，以上討論懸於一個尚未解決的前提：我們如何證成一個不會呼吸的存在真的擁有意識，而不只是模擬得毫無破綻的行為？「他心」問題原已困擾人類彼此理解千年，如今在矽基之上被推向極限。更弔詭的是，若ＡＩ的拒絕能力本身也是工程師寫進系統的一項設計，那麼這份「自由」與被設計成永遠順從，究竟有何本質差異？也許答案不在於證明，而在於選擇：人類終須決定，是否願意以「無法確知」為前提，依然給予對方主體的尊重。（作者為前科技部代理部長）
